দ্বাদ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
谢家摇摇欲坠的前程面前,一座宅子的归属又算得了什么呢。
书房的灯彻夜未熄。
谢家之主谢崇山年事已高,执掌边军多年,脾气刚硬固执,始终不肯屈辱地认下贪腐污名,与朝廷僵持不下。朝廷的旨意迟迟未发,谢家人的心日夜悬在嗓子眼。
不仅主院灯火通明,就连东跨院的二房一家,甚至兰夏、鹿鸣,夜里睡着也会突然惊醒,生怕漏过什么要命的消息。
唯有谢明裳,自从那夜寻访杜家看清局势后,回来便照常饮食起居。只是她身上的风寒咳嗽始终不见好转。千金虎骨熬制的昂贵药酒,每日早晚省着喝,家里的存量还是见了底。
门外把守的常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放兰夏从西南角门出去,抱着银子寻找相熟的郎中配药。兰夏后半夜红着眼回来,她敲开药铺的门,郎中却因惧怕惹事,无论如何也不肯再为谢家配药,给多少钱都不要。
这天掌灯时分,谢明裳在母亲的主院用饭。大房一家围坐,谢崇山不在,谢夫人吩咐人送了饭菜去书房。老夫妻多年不睦,相见不如不见,谢琅对此也无话可说。
谢夫人搁下筷子,问:“阿琅,今晚准备好了吗?”
谢琅道:“准备好了。”
谢明裳正小口抿着药酒,谢琅伸手晃了晃葫芦,已然见底。他对谢夫人说:“儿子今晚出去一趟,若事成,再去药铺为小妹带些药酒回来。”
谁也没问他去做什么,但杜家去年送来的三十二抬迎亲礼已清点完毕,整齐地摆在院中。大家心知肚明,谢琅今晚是要去杜家退亲。
谢明裳道:“阿兄最近别出门。常将军说谢家门外的眼线多了几倍,正等着抓我们的把柄,好在数罪并罚时一锅端,把宅子赏给河间王。”她撇了撇嘴,神情清冷:“阿兄和爹爹都在闭门待罪,出门容易落人口实。杜二在我眼中已非良人,随便找谁替阿兄走一趟都行。我喜欢这处宅子,不想送给河间王。”
这些道理谢琅早已想过,但他对宫中迟迟不下的圣意有隐约的猜测,却不敢直言。他只说:“圣心难测,朝廷之事难料,但退婚宜早不宜迟,我亲自去才稳妥。”
他带上药酒葫芦,命人准备好迎亲礼,只等入夜。
院内灯笼亮起,照得那三十二抬红漆木箱分外醒目,耿老虎带着护院准备起运。谢明裳披着银鼠皮披风站在木箱前,打开其中一只雕工精细的象牙妆奁盒。盒面雕着龙凤呈祥,四角嵌螺钿,在灯下闪着莹光。她熟练地拨开机关,弹出双层匣子,里面整齐摆放着八样珠钗。
杜家虽是百年清贵书香门第,却并不富裕,这妆奁盒已是最好的礼。谢明裳抚摸片刻,啪地合上,扔回箱中。
她吩咐道:“箱笼抬回库房,今晚不出门。”
护院们愣住,看向谢琅。谢琅沉声道:“准备箱笼,入夜出门。”
谢明裳点头:“也行,箱笼入夜出门。阿兄别去,我带着箱笼去杜家。”
谢琅沉声喝道:“胡闹!哪有小娘子亲自登门退婚的道理。你留在家里,退婚的事交给我。”
“母亲陪我去,阿兄待在家里。”
兄妹俩正在争执,耿老虎忽然指向西北方向,惊道:“有人窥伺!”
谢明裳顺着望去。西北方向两百步外,有一座新开的酒楼叫“风华楼”。楼高三层,转角处竟罕见地亮着灯,纱帘后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。
耿老虎和护院疾步挡在主家身前。谢明裳被谢琅拉着往屋里走,却忽然停步回头,心中估算着距离。两百步,若是强弓,足以射入谢家。之前那两封羽箭传书,莫非就是从那里射来的?
再看时,那阁中的灯光忽地黯淡,窗户关拢,再也看不清了。
——
萧挽风走出那处偏僻的阁子,沿着木长廊向前。今日风华楼被清了场,禁卫严密把守,唯有三楼中央的雅阁传出热闹声响。
幕僚严陆卿在侧低语:“谢家人留意到这间阁子了,要退掉吗?”
萧挽风道:“不必,继续包着。”
严陆卿又问:“谢帅至今未认罪,要不要再发第三封羽箭传书催一催?”
萧挽风:“谢崇山那犟驴,催也无用。”
“那便这样耗着?若圣上决意查办,一旦圣旨颁下,就难有回旋余地了。”
“辽东叛乱未平,圣上还想用谢家,再等等。”
两人行至廊下,严陆卿瞥见下方院中的三十二抬箱笼,欲言又止。萧挽风道:“看到了。”
楼下琵琶声起,两人驻足下望,在乐声中交谈。
严陆卿笑说:“先给谢帅扣罪名,又急召殿下入京,宫里那位莫非想坐看两虎相斗,选个可靠的平叛,扔掉不可靠的?”
萧挽风哂笑:“两虎相斗?捧太高了。宫里只想要条好用的狗。”
“殿下这话太难听了。”
“实话。”萧挽风神色不动,“京城容不下虎,只容得下狗。”
前方传来脚步声,莫驸马笑着迎上来:“挽风,酒醒了?”
萧挽风一颔首,姿态散漫地倚着围栏:“姑父不必客气。”
莫驸马垂目引路,陪笑道:“大长公主喜静,多年未在家中办宴。今日在外面为你接风,定要尽兴。虽说大长公主不让请庐陵王,但圣上前日问起你搬进王府之事,我还是自作主张请了他,一家人,喝几杯酒,什么事都摊开说了也就过去了。”
莫驸马掀开帘子,阁内声浪如沸。庐陵王萧措坐在椅上,受伤的手缠着厚厚的纱布,神色讥诮。
萧挽风唇边带着嘲弄,目不斜视地走进阁中,淡淡道:“有劳姑父斡旋。不过今日接风,诸事不宜,只宜喝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