১৩ 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৩
谢家被人窥探,一阵混乱过去,酒楼阁楼高处早已无人。
谢明裳由兄长的亲卫护送,回到自己的住处。
“从未见那几扇后窗打开过,本以为不是走廊就是柴房,没想到也修了阁楼。”
鹿鸣忧心忡忡地说:“酒楼人来人往,以后若有客人包了那处阁楼,岂不是能俯视谢家的内院?”
谢琅沉思道:“两百多步的距离。阁楼高处往下望,能看到庭院中摆放的三十二抬箱笼,有心人或能猜出我们今夜的打算。”
“所以阿兄不能出去。”谢明裳坐在桌边,执一只羊毫笔,在白纸上涂涂画画。
“有人窥伺谢家的行踪,是敌是友尚不明朗。阿兄今夜若出去,怕是会被人当场抓住。”
谢琅道:“退亲事宜早不宜迟,拖延必生变数。”
“至少先把箱笼收了,不要明晃晃地摆在院子里,让人一眼看穿。”谢明裳边画边说。
屋内渐渐安静,只听见落笔的沙沙声。
谢琅走近细看桌上铺开的画纸。
谢明裳的画法不知从何学来,与京城流行的写意画法截然不同,极度逼真。
寥寥几笔,勾勒出三个身影。
三幅画像均无面孔。
其中两个体格健硕且腿部修长,像武人身材;一个穿着直缀长袍,像文人。
谢明裳指着线条说:“阁楼里站了三个男子,身影透过纱帘。中间穿长袍戴冠的是主人,旁边那个多半是护卫。穿直缀、拿羽扇的像幕僚。”
谢琅侧身细看。
“占据阁楼,窥伺谢家的动静。对方意图尚不明朗……以静制动,再等等。”
“确实如此。”谢明裳放下笔墨洗手,“看看有没有第三封羽箭传书,是不是从那处阁楼射来的。”
谢琅卷起画纸收入袖中:“画纸我带去和父亲商量。天色不早,看你困倦,赶紧休息。”
谢明裳确实感到疲倦。
兄长离开后,她吹熄屋里几盏大灯,仅在床头的月牙墩上留一盏小灯。
她之前的风寒尚未痊愈,时常感到疲惫,靠在床头洗漱时,几乎昏睡过去。
内室的交谈声骤然将她惊醒。
鹿鸣声音低沉,正在拦阻深夜访客:“实在太晚了,我们娘子已休息,五娘子有事明早再来?”
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抽泣:“我却等不得明日了。”
谢明裳彻底清醒,拉开帐子:“五姐姐,有事找我?”
内室中坐着的正是谢家五娘谢玉翘。
几日未见,她看起来精神不佳,灯光下显得消瘦苍白。
“这几日家里不太安稳,我来坐坐便走。”她略显不安地坐到床边,“你也知道,我娘她……”
二婶的脾气,谢明裳自然清楚,她同情地拍了拍谢玉翘的手。
谢玉翘却如溺水之人抓住水中树枝,紧紧攥着,哽咽一声,泪珠滚落,“明珠儿,我简直活不下去了。”
谢玉翘挽起袖子,露出手肘处几处青紫淤青。
“……家里不好,瑄哥儿整日啼哭,母亲心神烦乱,看见我就骂。父亲有时也骂。仆妇跑了许多,院子里打扫的人不够,许多事要我亲自做。我何时做过粗重活计!打扫慢了几步,母亲便拿起木杵,当着剩余仆妇的面,劈头盖脸打……我真恨不得死了算了!”
谢明裳轻轻摸了摸几处淤青,吩咐找跌打伤药来。
“家里不顺,大人们担不了事,在女儿身上撒气算什么本事?五姐姐,你干脆在我这里住几日。”
她握着阿姐的手,撩开帐子,示意床内空位。
但谢玉翘今夜鼓足勇气偷跑过来,绝非为了躲避骂声暂住几日。
她含泪说:“谢家还不知道要围困多久。在家里被母亲整日整夜辱骂,我迟早难活。但我们都录了宫籍备用,我又怕死在家里惹祸。早晨听父亲和母亲说,家族的事情和出嫁女无关……”
其实二房夫妻在谈论谢明裳与杜家婚事未成,被谢玉翘听了几句。
“我听说,庐陵王妃遣人送信,有意接你入王府?庐陵王妃不正是杜家二郎的姐姐?可见杜家虽婚事未成,但对谢家的情谊尚存……”
谢明裳听到半途,松开握着谢玉翘的手。
她冷淡地靠在床头:“杜家对谢家的情谊还在,所以才说动庐陵王接我入王府做妾,救我于水火中。阿姐你是这么想的吗?”
谢玉翘尴尬地捏着手帕:“我听说了。允诺的是王府孺人的位子,虽有封号,但毕竟不是正头娘子,惹得大伯娘不喜,把送信的人赶出了王府……但谢家如今的形势,你我心知肚明……挑剔不得太多。”
几句对话间,鹿鸣找来膏药,替谢玉翘涂抹手臂淤青。
谢明裳感到疲惫,门未关好,夜风吹来又冷,她裹紧被子闭眼说:“五姐大半夜来找我,拐弯抹角到底什么事?我病气未退,实在乏了,有话直说。”
谢玉翘迟疑不语。
等鹿鸣涂好膏药离开,她才吞吞吐吐地说:
“你我虽是一家姐妹,但我也知道,我家阿父就是个乡下人,万万比不上大伯父厉害,母亲更比不上大伯母,我自然远不及六妹妹尊贵。妹妹不肯要,我也不嫌弃。”
谢明裳猛然睁眼,直视她:“你想嫁入庐陵王府,做他的后院妾室?”
她说话不留情面,谢玉翘羞愧满面,喉咙哽咽,泪珠又落下。
“哪家的女儿不想风光出嫁,做正妻,相夫教子,举案齐眉?”
她哽咽道,“但我都十九了!高不成低不就,家里惹得爷娘嫌弃,我还能指望什么!明珠儿,像你这般处处都好,杜家竟也不敢迎娶你,可见谢家的险恶局势。不管嫁鸡嫁狗,先嫁出去,人好歹还能完整保全,不必落得入宫受人欺辱……”
谢明裳闭上眼。
她昏昏欲睡中被唤醒听了一番说辞,困意涌上,太阳穴嗡嗡作响。
“谢家落难,五姐姐想做庐陵王的妾室,囫囵保全自己。但五姐姐可知,庐陵王无耻,入他的后院做妾,日子不好过,你未必能保全自己。”
谢玉翘咬唇,来之前心里已反复盘算。
“王妃是杜家女,听说性情温婉,应不会太苛待下头的人。虽说是妾室……王府的孺人,和普通人家不同……还有封号。”
谢明裳气笑了。
“现在才盘算这些,当初为什么不随嫂嫂出去?人早就出京了。”
她揉着发烫的太阳穴说:“二叔来求了父亲几次,想把瑄哥儿送出京城。要我说,二房倒不如把你送出去,少个二房小娘子未必引人注目。你看大嫂走了,也没见禁军追捕——”
话还未说完,谢玉翘连连摇头。
“不成的。瑄哥儿不送出去,我哪能先走。”
谢明裳靠在床头,静静注视着神色惊慌的五姐。
纱帐垂落,帐内只有彼此亲近却又陌生的谢家姐妹。
她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五堂姐,正如五姐也未真正了解她。
“为什么不成?”
“明珠儿,我知道你对我好。但家里有瑄哥儿在,我如何能越过他去?如果我出去了,反把瑄哥儿留在家中……爷娘会恨我入骨。”
说着说着,谢玉翘态度愈发坚决:“让大伯父想法儿送瑄哥儿出去罢。二房只有瑄哥儿一个男丁,女儿家有女儿家的出路。我今晚来,只求你帮忙写封信给庐陵王妃,替我提一提——”
话未说完,谢明裳举手阻止,“夜里冲动,回去再想想。”
随即拉开帐子喊道,“送五娘出去。”
兰夏和鹿鸣两人进了内室。谢玉翘脸色苍白起身,欲行,却忽然回头抓住谢明裳的手:
“我今夜来得唐突,无论允不允,别告诉家里人,算我求你!”
谢明裳隔着纱帐说道:“我知道五姐的心意,但事关终身,你自己要想清楚。”
谢玉翘低声说:“来之前便想好了。”快步出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兰夏送人关门回来,嘀咕道:“五娘子三更半夜跑来诉苦,还以为要住下,厢房都备好了,怎么说几句又走了?”
谢明裳摇头。
五娘谢玉翘虽年长几个月,却性格柔弱,自卑于乡下口音,平日少出门,见识有限,想法明显陷入死胡同。
玉翘走后,鹿鸣催促她赶紧睡觉。谢明裳错过了平时的入睡时辰,反而睡不着。
抱着被子,单手支着下巴,沉思良久。
不知不觉夜色已深。
鹿鸣剪完灯花,忧心忡忡地摸摸谢明裳额头:“娘子,出汗了。我看今晚先休息,有事明早再说。”
谢明裳抱着被子:“有点冷,取件披风来。”
她捂嘴低低咳嗽几声:“庐陵王这厮爱玩弄良家女子,后院妾室成堆,五姐还主动往他后院凑……她到底是胆小还是胆大?”
越想越睡不着,又想起有人从高处窥探谢家的酒楼阁楼。谢明裳在床中辗转反侧,忽然坐起,吓了鹿鸣一跳。
“不睡了,出去走走。”
她起身披衣,叫上兰夏和鹿鸣,三人提灯前往前院。
大半夜,耿老虎也未眠,带着三两个护院,面色严肃地站在庭院中央,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阁楼敞开的后窗。
两扇后窗虽开着,阁楼内无人,漆黑一片,夜风吹动纱帘,偶尔晃动几下。
“自傍晚亮了半刻灯光后,三人熄灯离开阁楼,再无出入。”耿老虎禀报。
谢明裳仰头注视后窗,“会不会是巧合?平日酒楼生意不好,这处边角阁楼无人问津。今夜生意兴旺,连角落朝向的阁楼也被客人包下,酒客随意开窗下望,见到了我家的庭院。”
耿老虎一愣:“也有可能……”
“耿叔从傍晚守到现在?”谢明裳注意到耿老虎眼中血丝,出声让他休息:
“人不年轻了,少熬夜。四十多岁了,还当自己二十?赶紧回去休息,叫年轻人守夜。”
护院们善意哄笑。
耿老虎哭笑不得,嘴里嘟囔着“四十岁怎么了,老子当年……”被推搡着离开。
果然只剩两名年轻护院退居廊下值守。
谢明裳提灯站定,目光深邃,继续仰望两百步外黑黢黢的阁楼。
是巧合,还是刻意为之?
窥探谢家庭院之人,究竟是偶然路过的酒客,还是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?
其实只要多观察几日便能分晓。
可惜谢家如今最缺的,正是时间。
“娘子!”
兰夏忽然惊呼,抬手指向阁楼,“那阁楼里有——”
谢明裳从沉思中惊醒,反应迅速按下兰夏刚抬起的手臂。
远处黑暗幽静的阁楼,竹帘卷起半截,露出窗边若隐若现的薄纱。
有人影站在暗处。
借着黑暗掩护,纹丝不动地倚在窗边下望。纱帘被夜风吹动,偶尔撞在那人身上,半路改变方向,才显现出轮廓和行迹。
“娘子,快走。”兰夏侧身背对阁楼方向,低声劝说:
“我们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。我们看不见阁楼里的人,他却不知盯娘子多久了。呸,登徒无耻。”
确实如此,一明一暗。
谢明裳手提灯笼,暖黄灯光照亮周围半尺地面,美丽的容颜朦胧映在夜色中。
她提灯慢慢走向靠近院墙的草地。
走出十数步,背对着院墙站定,忽然抬手把灯笼递向兰夏面前,“吹灭。”
“啊?”
噗——灯笼熄灭。
谢明裳站立的角落瞬间陷入黑暗。
黑黢黢的阁楼后窗边,隐约的侧影忽然动了动。一只修长的手探出窗棂。
窗后之人今夜饮醉。长时间凝视的目标忽然消失,本能地寻找追踪,酒意放大了本能。
院墙阴影笼罩,谢明裳站在大片黑暗中,仰头,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。
她自幼长在关外马背,夜视追踪能力极佳。
短暂一瞬,她已看见窗边探出的男子手,瞬间暴露在淡淡月光下的半截腰身。
广袖锦袍,金镶玉带,筋骨分明的成年男子之手。
多么结实有力的腰身。
下一刻,阁楼内的人往后退半步。
探出窗棂的手连同半截腰身轮廓消失在月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