১৭ অধ্যায়
谢琅身边的奉墨下午来到谢明裳的院子,送来半罐甜渍乌梅。
谢明裳尝了一颗,差点被酸得满口牙齿发白。
“我知道了,肯定是大嫂留下的。这么酸……酸得我快受不了了。”她含着屋里最后一颗蜜饯,叫来兰夏:
“你帮我跑一趟东苑,跟二房要一罐蜜渍杨桃片。家里的蜜饯七八成送去瑄哥儿的房间,好好的男孩儿吃成个胖墩,不差他几颗蜜饯。”
兰夏干脆地答应,正要出去时被鹿鸣叫住。
鹿鸣有些担忧:“往常讨要倒没关系,但最近二房为了瑄哥儿的事闹得很凶,怕二夫人不给。”
兰夏嘟囔道:“禁军守门看不见吗?能送出去的小娘子不送,不能送的小郎君拼命地往外送。”
“好了,都别说太多。”谢明裳打断了话头。
“又不是讨要什么稀罕东西。一罐蜜饯罢了,讨得到就讨,讨不到也没关系。”
兰夏提着空罐子出去,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。
暮春时节,乍晴时雨,兰夏满头满脸汗水,瘫坐在内室扇了半天扇子。
“这趟讨蜜饯真是折腾!我去东苑时,里头正吵得鸡飞狗跳,五娘坐在廊子里哭得死去活来,也不知是为什么事。我找不到二夫人,问了一圈,没人理睬。”
东苑一点安宁都没有,屋里屋外都在哭,瑄哥儿撕心裂肺地哭喊,没人理会兰夏。
她等得受不了,打算自己去东苑小厨房翻找蜜饯。正翻到一半时——五娘谢玉翘竟然捧着蜜饯罐子过来了。
“娘子尝尝?”兰夏打开蜜渍杨桃片的罐盖,捞起几片送到床边。
同时递来一封信。
谢明裳诧异地捏着信封,信封口被蜡封住,封面上字迹清丽,显然是五娘亲笔,措辞谦恭,写道:
“庐陵王妃亲启。”
“她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五娘说她思考了好几日,已经决定了。她身边无人可用,劳烦娘子帮忙递去庐陵王府。”
谢明裳什么也没说,把信塞到枕头下。
只吃了半片杨桃片就扔回碗里,连声喊茶:“太甜了,甜得嗓子发闷。”
鹿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药汤进屋。
端来的不是清茶,而是浓稠乌黑的药汤。
“正好到了喝药的时间。娘子,配着蜜渍杨桃片,把药喝了吧。”
谢明裳捧过药汤,一口口抿着,眼睛望向窗外葱茏的春光。
“这日子不是我想过的。”
鹿鸣轻声说:“娘子好好养病,等病好了,日子自然会好转。”
谢明裳把甜得令人发腻的杨桃片含在舌下:“是吗?”
兰夏一边收拾蜜饯一边安慰:“娘子莫担忧,无论什么情况,我们都陪着娘子。”
甜蜜的蜜饯和浓黑的药汤味道交织,在舌尖翻滚。谢明裳笑了笑,抬手捏了捏兰夏的脸。
——
这天夜晚,谢明裳迷迷糊糊醒来,察觉屋里亮着灯。
有人影坐在床边,灯下的身影如山般高大。
谢明裳掀开纱帐,唤道:“爹爹。”
谢崇山坐着不语,气势威严,见她醒来,神色竟带几分紧张:“别让你娘知道我这么晚来看你。深夜适合谈事,你我父女安静说几句。”
鹿鸣端来披风,披在谢明裳肩头。
她夜里散开发髻,乌黑的发丝垂落在洁白的脸颊旁,人仿佛又年轻了几岁。
谢崇山打量着女儿,目光渐渐柔和,替她拨弄额前一缕碎发:“一转眼长这么大了。”
“为父有些后悔,不该把你带入京城。”
“关外戈壁,半年沙尘暴,半年大雪的鬼天气,也没耽误你好好长大。结果来京城的第一个月,碰上三伏天的闷热,家里的行李还没安置好,你就水土不服病了一场。”
也许是深夜人静,谢崇山神色透出几分伤感。谢明裳却不以为意。
“朝廷调爹爹全家回京,说得好像我可以留在关外似的。”
“而且关外山地那些年,小时候印象还清晰,越长大反而模糊,似乎有段时间一直在生病?我娘说险些烧坏了脑子。反倒是京城这五年印象更深。”
谢崇山欲言又止,沉默着继续拨弄女儿头发。谢明裳“嘶”了一声,从他大手中扯回发梢:“爹爹,别瞎想,谢家人不怕事。爹爹深夜来找我,是不是退婚的事准备好了?三十二箱嫁妆原封未动,归还给杜家吧。”
谢崇山胸膛起伏几次,谢明裳的直觉精准得惊人。
谢崇山深吸一口气:“你哥哥也催得紧。但老夫最近想,留下婚约,给你多条退路。和杜家断绝关系……你又是谢家女儿了。你在宫里已有宫籍。若这两天圣旨下来,留在谢家,怕你两边都靠不上。”
谢明裳在灯下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。
父亲健壮勇猛,向来比同龄人显得年轻,五年前入京时仍满头黑发。
谢家围门仅仅半个月,夜不能寐,发髻上零星的白发明显多了许多。
父亲害怕了。
谢明裳靠在床头,眼神清澈平静地望着父亲:“女儿不后悔退杜家的婚。”
“比起两边不靠,女儿更怕的是:生时不能留在谢家,死后却葬在杜家坟里。”
谢崇山沉默地坐在床边,侧影如山岩般不动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沉声道:
“说得好。是我谢家养出的女儿。退婚事交给家里,你休息吧。好好睡一觉,事就过去了。”
没有多劝,起身离去。
谢明裳目送父亲背影远去。
——
谢崇山走到门边,脚跨出门槛时忽然想起一件事,停步回头叮嘱:
“今天河间王提起你。这厮有狂躁症,发作时癫狂伤人。我听老常说,他入京不到半月就发狂伤了庐陵王。你当心,下次再碰见他,离他远点。”
说完大步出门。
谢明裳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。
“癫狂伤人?伤了庐陵王?”
这是今天第一个让人愉快的消息。
她回想半天,隐约记得河间王浓眉星目,英武中带贵气的样子。癫狂起来会是什么模样?
“人不可貌相。”她自语。
父亲临走前的话,暗示退婚事定在今夜。谢明裳也睡不着了,叫兰夏和鹿鸣进内室。
兰夏和鹿鸣都十分慌张。
“别乱转了。兰夏,去两边侧门看看,杜家的三十二箱定亲嫁妆是不是抬出去了,从哪边侧门出。”
兰夏飞奔出去。
谢明裳从枕头下摸出五娘写给庐陵王妃的信,放在手里捏了捏,若有所思问:
“五娘多久没出门了?”
鹿鸣一愣:“没细算……但五娘不常出门。”
“不常出门,整天关在家里,不是哭就是挨骂,怎么能不钻牛角尖。”
谢明裳把信塞回枕头下,打开私房匣子取出两枚二十两金锭,沉甸甸地放入荷包,低声叮嘱鹿鸣几句。
鹿鸣有些不安:“真的要包酒楼一整天的包厢?娘子上次去时,不少眼睛盯着。”
“做事干净点,不露破绽就好。”
谢明裳在灯下思索:“趁今夜退亲,我们也做点事。”仔细想了一会儿:
“城北御街边的梨花酒楼,包个临街的二楼包厢。选梨花最盛的雅致包间。”
带五娘去酒楼包厢,摆一桌好酒,赏京城繁华盛景,日出日落,再顺带看过往御街的形形色色人物。
家里呆久了,容易忘了外面自由自在的好处。
“我想把上次送走嫂嫂的地方指给五娘,让她看看。”
鹿鸣这几天见她病恹恹的样子,心里反而放下了心,脸上也露出笑意,“娘子有主意就好。”
兰夏很快急奔回来,气喘吁吁地说看清楚了,禁军围得严密,只漏了西侧门一个口子,箱笼从那里抬出。
大郎君岳家派人在门外接箱笼,耿老虎领着八个护院一起去。
“鹿鸣换身小厮衣服,跟着耿叔出门。我去打招呼,让耿叔亲自陪你去。”
——
这一夜始终不安稳。
谢明裳半梦半醒间,感觉屋里有人走动,眼皮却睁不开,模糊地说:
“荔枝……春荔枝,三年开花,五年结果……”
谢夫人忍俊不禁,轻手轻脚把纱帐拉好,遮住灯光:“还说梦话呢,再睡会儿。”
脚步无声地走向外间。
外间很快响起低声对话:
“她还在睡。杜家情况如何,你先告诉我。”
随后传来谢琅的声音。
谢明裳迷迷糊糊听了几句,心中一震,意识到哥哥昨夜还是冒险亲自出门了。
她瞬间清醒,靠着床头撑坐起身。
名义上是谢琅的岳父刘家替谢家退婚。昨夜三十二箱嫁妆先悄悄抬去刘家,再从刘家送到杜家。
“岳丈担心杜家闭门不见,叮嘱儿子,若事态不对,箱笼扔在门外,由刘家人看管,隔天叫岳母去找杜家主母。”
不料杜家大门深夜敞开。
刘家人去时,杜家家主带着嫡长子,两人衣冠整齐地站在敞开的门前,似乎等待贵客。
机不可失,刘家大管事马上上前交涉,代表谢家退婚,递交礼单。
谢琅站门外,注视着杜家二郎杜幼清被父亲招来,面色苍白地站在庭院中。
刘家健壮仆从当场打开箱笼,清点礼单无误,把定亲时送给谢家的三十二箱嫁妆原样抬回杜家。
“这事说来也巧,就在儿子来回奔走时,不知哪家贵人给杜家递去一份名帖,说要拜访。杜家立刻敞开正门迎接。杜家父子大半夜站门外吹风,贵客却未到,倒叫儿子赶紧把婚事退了。”
“昨晚明珠儿的退婚事在刘家见证下办得顺利。以后谢家和杜家再无瓜葛。”
谢夫人听完,从心头压着的气松了口,喃喃念佛,祝祷道:
“愿霉运随杜家而去,谢家转祸为福。”
谢明裳忍不住笑了。
外间谢琅说:“母亲回去吧,我陪陪小妹。”
母亲还叮嘱他:“你妹子梦里惦记着吃荔枝,让老常帮忙弄一筐来?”
谢明裳提高嗓门喊不必:
“早不记得了,梦里的话,娘也较真。”
等谢夫人走远,谢琅进内室坐下,对谢明裳说:“昨夜杜二郎失魂落魄,给你写了封信,被母亲收了。”
谢明裳冷淡应道:“收了就收了吧。”
“他昨夜见到我,激动地跑过来说这些天还为你奔走,又说你送他的春荔枝核,他种在书房前,日日浇水细心照料,很快就会发芽,质问你为何转脸绝情。明珠儿……你真送了他春荔枝?”
“送了。”
——
谢明裳嫌弃道:“荔枝核没能打死他,就送给他了。跟他杜家有关的东西,我一件都不留。”
谢琅:“……唔。”
谢琅在灯下仔细看她神色,表情放松些许:
“放下就好。母亲说得对,否极泰来,以后会有更好的夫婿。”
鹿鸣端来药酒,浓郁的酒香弥漫房间。
借着服侍喝药的机会,鹿鸣轻轻冲谢明裳点头。
昨夜出门顺利,四十两黄金包下梨花酒楼一整天二楼临窗雅间。
谢明裳低头喝了口药酒。
“否极泰来,但愿如此。”
——
城北榆林街,庐陵王府。
郡王府占据整条街道,青瓦白墙整齐延伸。
晨光映照下,庄严瑰丽的青色琉璃瓦熠熠生辉。
王府门外依旧两排甲兵把守,肃穆威严。
从外表看不出几天前这里闹过一场大乱,原主人被狼狈赶走,整个王府被新来的主人占据。
新主人习惯早起。
天边泛白时,萧挽风和亲兵演练了一遍刀法对战,简单擦拭身体,换衣服,此刻站在河间王府第三进内院一角。
不显眼的隐秘地段,内里别有洞天,暗藏一处布置精致的跨院。
“内院停着一顶粉色软轿,新糊的明窗贴满喜字,屋里备齐龙凤蜡烛和红帐,看来是准备迎新人婚房。”
跟随主上入京的亲卫副官顾沛,风风火火地转了一圈,把新发现的藏娇小院当乐事告诉萧挽风。
“庐陵王打算纳妾?准备得很齐全,殿下若迟几天搬进王府,新人就抬进来了。哟,还新开了个汉白玉泡澡池,池砖花纹全是鸳鸯……打算鸳鸯戏水呢。”
顾沛笑得停不下来:“准备不错,都归殿下了。殿下有空用用澡池,泡澡舒坦。”
萧挽风站池边,垂眸细看。
汉白玉池未放水,每块白砖雕刻精细,处处是并蒂莲花、合欢花草、鸳鸯戏水图案。
庐陵王在歪门邪道上的心思倒挺细密。鸳鸯戏水的汉白玉池,不是一个月工夫能做成的。
想必谢家出事的消息传来后,他便开始准备这处藏娇金屋。
萧挽风默默盯着池子,逐一打量砖上的雕刻,听着顾沛“藏娇小院”的笑语,脸上渐渐无表情。
又有脚步声接近汉白玉池,是亲卫正官顾淮。
顾淮性子比兄弟稳重,直接拎着张嘴乱说的顾沛衣领走开。
萧挽风沿池边绕了半圈,转身走向贴满大红喜字的屋内。
确实是个布置精致的静谧藏娇小院。挑选的隐秘位置,院落幽深,大声呼喊声都传不出去,连枝头蝉鸣声都少。
屋内分内外两间。外间布置得像样,有书桌,文房四宝俱全。书桌下藏两处暗格。
他抬手试探,轻轻一转桌上玉屏摆件,暗格打开。
暗格里整齐放满层层助兴药丸,各种淫器和脂膏瓶罐。
萧挽风坐在雕花黑檀木椅,盯着暗格片刻,啪地重重关上。身子靠后,俊美脸庞和宽肩笼进暗影。
窗纸映进的晨光只照到桌面,摊开的左手缓缓握紧。
明明什么都没做,屋内越来越压抑的气场却让人喉咙发紧。
萧挽风独自坐了片刻,起身走向内室。
内室隔成东西两间。东间连着新修的汉白玉池子,西间是庐陵王精心布置的卧室。
锦绣堆砌的卧室西间,摆着一张极大的黄梨木雕花架子床,宽敞纵深,足以容纳三人平躺。
架子床落下双层帷幔,帷幕后藏着东西,隐约露出一个圆形,映在帐子上。
萧挽风站床边打量,抬手摸索几下,扯住圆圈。冰凉坚硬,似精铁。
他皱眉,扯着细铁圈往下用力,竟扯下一截细链子。
小口径铁圈加细链,显然是扣住手腕的镣铐。
庐陵王府床榻暗藏情事,镣铐做工格外精细,精铁圈里嵌细软羊皮套,赤金双股绞链做灵蛇造型。
除扣手腕脚腕的细链镣铐,床中央还有个粗大的精铁圈,不像是扣手脚用的。
萧挽风扯着铁圈,估量尺寸。
脑海闪过谢宅闲逛时,内院门边狭路相逢的惊鸿一瞥。
拿团扇的小娘子站在广玉兰树下,身子尚未完全康复,神情恹恹,唇色苍白,却偏爱穿红,像风雨中逆时绽放的娇艳花朵。
她惯常我行我素,不在意穿什么好看,什么搭配,随心所欲穿喜欢的衣裳和颜色,总是美得动人。
少女腰肢纤细柔韧。架子床中央那个最大精铁圈扣住的是腰。
赤金细链哗啦哗啦作响。
萧挽风在床边看了许久,脸上无波无澜,转身走出屋外。
院门外,严陆卿迎上来。
“下一封帖子,送到庐陵王新住处。跟他说……”萧挽风慢慢说道:
“听闻庐陵王泪洒宫门诉苦?萧某愿助一臂之力,为他再换一处住所。”
“约明晚,城北御街边梨花酒楼三楼包场,随他任选包厢。”
“告诉庐陵王,他若不来,本王亲自登门请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