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১

盛愿寄人篱下十余载，最擅长察言观色。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，便立刻抽身离开，免得惹火上身。他隐约记得，大哥与牧峋昔日交情甚笃，二人学生时代便是同窗，成年后更曾携手创立公司。只是因利益纷争或意见不合，竟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，最终各奔东西。此事盛愿亦仅从家中长辈口中得知，二人信任破裂的真相无从得知。

盛愿的卧室设在二楼角落一间客房，屋内空旷，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原貌，细微尘埃在灯光中浮游，似久无人踏足。他脱去帆布鞋，拿出手机给三人群聊发信息，提醒某人给咬咬喂羊奶。自他搬离学校后，陆听夕与宋秉辰这两位不速之客时常来此暂住，几乎把这里当成了小型团建基地。宋秉辰立刻回复：“等你回来喂孩子都该饿死了，你看这小肚子鼓得像个皮球。”盛愿微笑，默默保存，回发一张小狗鞠躬的表情包。

他伸手拉开衣柜门，指尖沾上一抹灰尘，幸好里面还挂着几件旧衣。他顺手摘下一条米白色长裤，迅速脱去身上湿透的裤子，正准备换上，忽闻隔壁传来巨响，连他房间地板都震颤。隔壁是大哥的书房。盛愿愣了半秒，立刻光脚“哒哒哒”跑了过去，靠墙慢悠悠穿裤子，小声嘟囔：“我可不是想偷听，只是想站这里换裤子。”

——

隔墙之隔。

“盛白港，你他妈疯了……艹！”男子有力的手掌一把捂住牧峋嘴巴，将他的咒骂堵回喉咙。盛白港面容冷峻，双眼阴沉，抓住牧峋小臂，拖他进书房，毫不客气地狠狠将他甩入其中。牧峋踉跄，扶住沉重的红木书桌才站稳，看见自己凌乱狼狈的模样映在茶水中。盛白港转身关门，一气呵成，伴着“咔”一声轻响，门被反锁，彻底隔绝外界联系。

房内灯光昏暗，犹如烛火摇曳的地牢，充满古典风格的禁欲与私密感。窗外暴雨滂沱，雷声阵阵，仿佛将他们囚禁于这幽暗天地。牧峋用指背擦了擦嘴唇，似乎抹去了眼中冰冷阴影，再抬眼时，已恢复笑意盈盈的模样。

“怎么，是我和愿愿的订婚宴没请大哥，你生气了？”牧峋看向他，嘴角轻轻勾起几分讨好之意：“别生气，大哥在西雅图呆了四五年，连个音信都没有。早知道大哥这么快回国，我说什么也得推迟几个月办。”

盛白港背光而立，昏暗阴影掩盖了神情，呼吸与暴雨声融为一体，沉重而压抑。

——

牧峋能想象盛白港脸色必然难看，却故作无察，似乎对激怒男人颇感兴趣，故假意贴心说道：“大哥若真不高兴，我改日在庄园再办一场。届时大哥一定坐主桌，毕竟没能亲自敬酒，我一直觉得遗憾。”牧峋话中藏针，似终于触动盛白港，房内响起如雨般轻静脚步声，高大身影缓缓走到他面前，声音低沉问：“为何要和阿愿订婚？”

牧峋狡黠一笑，语调轻快抱怨：“好几年不见，大哥都不问我好不好、工作顺不顺……反倒对我和愿愿的婚事这么关心，到年龄着急了？”

“哥哥”二字落入耳中，仿佛男人身上忽现裂缝，吹散冷静，渐推他至暴怒边缘。牧峋见他手背青筋隆起，指骨“咔咔”作响，仿佛身体里潜伏着随时暴怒的猛兽。他忽然很想见这衣冠楚楚外壳被撕开时的模样。

牧峋微抬下巴，眸光狡黠，脖颈细链在黑暗中闪烁碎光。他不再虚假兄弟之情，直言：“放心，我绝不会像你们家那样苛待愿愿。若真想对一个人好，必得千娇万宠，把他当宝贝……我和你可不同。”

盛白港任其答非所问，待他说完，再问：“为什么订婚？”

“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！？”牧峋怒火爆发，受够这含糊态度，男人反复质问更令他怒不可遏。他抓起书桌文件夹，挥手重抽——文件散落满地，盛白港脸被打偏，牙齿磕破口腔内壁，缓缓渗血。

“凭什么我事事都得告诉你！你算什么东西？”牧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，手指用力收紧，看着那脆弱皮肤被勒出红痕，青紫血管暴露，心中陡生难言快感。

“告诉你盛白港，我不仅要和盛愿订婚，等他明年成年，我还要和他结婚！你现在坐不住了？等我婚礼时，你是不是还想提刀杀人？”

无名指上的戒指碰撞他下颚，冰凉异物感令他几欲冷笑：“看来我此行错了，这么多年，你依旧毫无长进。”

牧峋愣住，不可置信反问：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
盛白港不答，握住他的手腕，另一手轻易掰开手指，抽出领口褶皱布料。他力气大，指尖深陷肉中，疼得牧峋皱眉。

“你说得对，你这过家家行径确实不值我浪费时间，过去如此，现在亦然。”盛白港眸光沉沉，眼深不见底，“既然我站在这里，就得问清楚，你是因为喜欢阿愿才订婚吗？”

“和你有……”牧峋话未毕被打断。

“当然和我有关，盛愿是我弟弟。”盛白港断言，“你最好想清楚再答，我不信你这么大人还弄不清感情。若你真心喜欢他，我不拦你。若只是用这不伦不类的婚姻敷衍长辈，忽视阿愿意愿草率决定，是对阿愿人生不负责任，他无辜，不该被牵连。”

“听明白了吗？”盛白港语气森寒，胸口沉重起伏，气息冰冷可怖。

牧峋目光森然直视，混乱与强烈心悸冲击脑海，无惧反问：“要是不说呢？”

“和他退婚。”

牧峋愣住，随即仿佛听见天大笑话，捂嘴失控大笑。窗外暴雨如注，天色阴沉恐怖，这幽暗书房犹如摇摇欲坠小舟，无舵无帆，黑色海面只回荡他空洞笑声。眼角溢出星点泪光，他随手拭去。

牧峋抬眼，冷笑质问：“退婚？凭什么？你不是最讨厌你父亲这个私生子？难道不认为他的到来破坏了你原本家庭？还是说，你年岁渐长，终于意识到过去冷落他是错？既如此，你他妈早干嘛去了？”

盛白港声音森寒：“你说的都是上一辈的错，若他能自主选择，绝不愿以此身份诞生。”

男子坚决态度令牧峋更怒，他撕破遮羞布，将丑陋尽露：“你们这群手眼通天的，怎么这么爱插手别人生活！牧霄夺是，你也是！谁规定我必须乖乖守规矩！”

“盛白港，我念及与你交情，不愿话语绝情。但盛愿你做不了主。怎么了？你是不是首次尝到失控滋味？告诉你，你们越反对我越要和他结婚，我不光要结婚，还要大办特办！”

此话触动盛白港怒火，他骤握牧峋下巴，指节“咔咔”作响，似暴力前奏。牧峋甚至听见脆弱下颌不堪重负的响声，像骨头将碎，他很快泪光闪现。

“……你他妈又犯病了？”牧峋连连后退，腰撞桌角，痛得闷哼，忍不住弯腰低声骂：“……混蛋。”

盛白港掐着下巴强迫他抬头，通红血丝攀上眼珠。他从未如此暴怒，那向来与人相处保持的礼貌与距离感，在牧峋面前彻底崩塌。他垂手探向牧峋，无名指订婚戒指被一把扯下。

“哐当”一声，戒指砸入黑暗角落。

“你说得对，我确实是混蛋。过去的事，是我们亏欠阿愿，我作为大哥自会补偿他，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。”盛白港目光沉重盯着他，“和他结婚，绝无可能。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背后传来短促敲门声，盛驰野站门外，小心唤道：“大哥，小峋哥，妈妈让我来叫你们吃饭。”

盛白港嗓音沙哑，僵硬简短回应：“知道了。”

那些阴沉冷漠、压迫感在一番宣泄后渐渐退去，化为沉默。牧峋手指抽动，推开他，张口喘息。这场压抑多年的爆发几乎耗尽他的力气，心理、情绪、身体皆疲惫不堪。他如满裂缝玻璃，哪怕轻放，也可能四分五裂。

自当年断交后，他本该与盛白港划清界限，泾渭分明，各自安好。但盛白港归来，打破了这看似安宁，将粉饰太平瞬间化为乌有。

灯油耗尽般的死寂后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离开书房。关灯，关门。只剩风声呼啸，暴雨肆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