নব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শেয়াল-ভূতের নিশিযাপন

“你们觉得自己的化形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两只狐狸迟疑了片刻，先后开口道：

“不像白姑娘。”

“还有很多狐狸的特征。”

“知道原因吗？”

“不知。”

“因为你们观察得太少，并不知道真正化形的人是什么样子。”陈戟缓缓说道。

他在听完白七、白八的化形过程后，便猜到了关键所在。白姑娘曾经教过他们狐族的修行法。狐狸化作人形，最重要的是要像人。而他们所做的变化还保留着狐狸的特征，提起化形的对象时又支支吾吾，显然从未真正见过他们想要变作的那种人。

“只凭想象就要变得毫无破绽，确实有些为难你们了。”

“可我们见过人啊。”白七、白八不服气地辩解道，“之前的先生就是人，侠客和食客的事情还是他告诉我们的。他还会给我们讲狐鬼志怪之类的故事。”

“原来如此，那倒也不怪你们了。”陈戟这才明白他们为何会化形失败。

“为何？”白七和白八的狐狸脸上满是错愕。

“他和苏先生关系不错，我说的可对？”

两只狐狸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讪讪道：“陈先生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天下的读书人，大多如此，志趣相投也很正常。若说学问，那位先生应该没有错，可若是谈起人来，他恐怕就不够了解了。”

陈戟看狐狸们依然不解，摇了摇头：“都学了圣人言，怎么还不知道读书人容易‘四体不勤，五谷不分’这种事？人啊，最擅长的便是道听途说。”

白七脑子转得快，很快反应过来：“陈先生的意思是，之前的先生是在骗我们，是吗？”

“尚不至于此，可能他自己也没见过，只是把话本小说里的形象讲给你们听罢了。他都没见过，你们听了自然没有太深的印象，所以化形才难。”

“那该如何学习？”白七和白八认真地问道，“还请陈先生明示。”

“不去问白姑娘了？”陈戟微微挑眉。

“听懂了，就不用去问了！”白七连忙道。

“嗯嗯。”白八也跟着点头。

“此事说来也很简单，去山下，见见真正的人就是了。”

“难也！”

“极难！”

白七摆了摆爪子，白八则不停摇头。

“莫非是怕狗？”陈戟想起白七之前说过的话，反问道。

“是也不是。”白七苦着脸，“白姑娘说我们修行不到家时严禁下山，狗坏，人坏，妖坏，道士更坏！”

白八补充道：“是也是也，狐狸太好，不易生存。”

“与我同去，应当不会有事。”陈戟笑道。

“当真？”两只狐狸眼神渴望，却又有些顾虑。

“不信的话，可以去问白姑娘。”

“那我们等下就去问问。”

“不必，我都听见了。若是先生有空，带你们去见见世面，也是好的。”

陈戟抬头望去，只觉得自己仿佛看花了眼。此时并非望日，月亮应当未满，可中天之上却遍布月华，眼前的土地如萤火落雪，白灿灿一片。

白姑娘仿佛踏雪而来，身上溢出朦胧的月光，如同从月宫走出来的仙子一般。

“哇，白姑娘又去拜月了。”

白七和白八只来得及感慨一句，便闭上眼，贪婪地吸收着从白姑娘身上逸散而出的月华。不一会儿，它们便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。

白姑娘看了一眼两只狐狸身上流露出的月华，不禁叹气摇头：“还是这般不用心，才吸收这些就到了极限，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修行有成。”

陈戟饶有兴致地看着白姑娘训斥二狐：“白姑娘若是想要训斥，何不等它们醒来再说，也不必费心牵引月华。”

“你能看出来？”白姑娘目光诧异，想不通陈戟是怎么看出她接引月华的。

“我猜的。”陈戟缓缓道，“狐狸都能拜月修行，可它们不去主动吸收，所以你才会主动散发月华，让它们感知到月华的益处，日后好主动修行。”

“若是它们有你这般心思，我也不至于担心了。”白姑娘神色微动，“不过我先前确实没有看错，你果然和一般的先生不同，连狐狸都能教好。”

“化形的事情，确实需要多观察人类。之前我多在人世修炼，担心它们下山遇到危险，于是禁止它们下去。如今有陈先生陪着，倒是放心不少，看来又要麻烦先生费心了。”

“如果有需要，你可……”

“有。”白姑娘话未说完，陈戟就抢白道。说完，他迎着白姑娘惊愕的眼神指了指屋内：“屋里有鬼。”

“咦！”白姑娘柳眉微蹙，将信将疑地走进去，随即便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诧。

陈戟还没细听发生了什么，就见白姑娘手中提着方才那只鬼走了出来。

“居然真有，先生是如何发现的？”

“看到的。”陈戟本就打算说明情况，早已打好了腹稿，此刻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，“原本是看不到的，可自从见过苏先生后，总觉得眼睛似乎变得不太一样，刚刚便看到了这个鬼。”

接着，他把这鬼做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。

“怎么不早来找我？”

“正要去，遇见了白七白八，想着它们也有道行，便不急了。”

白姑娘生出几分嗔怒：“这两个憨货，连鬼都没有发现。还好陈先生无事，否则可真是我族罪狐。”

“白姑娘言重了，我试过它近不了身，也无妨害。若是真有危险，我也早去找你了。”

“以后遇到这种事情，该早点来的。否则厉鬼作祟，它们的道行确实无用。”

“我记住了。”陈戟点头，却又想起另一件事，“白姑娘，我记得志怪杂谈中说鬼与人无异，苏先生和书中记载差不多，但这鬼却有点不同，为何？”

“因为他和你一样呀。”白姑娘微笑道。

“哪里一样？”陈戟下意识问道。

“他也是丢了魂魄的鬼。许是感受到你身上缺了魂魄，以为你是同类，天然想要亲近。”

“是造畜的那伙人吗？”

白姑娘摇摇头：“不是他们，只是个可怜的孤魂罢了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陈戟放下心来。好不容易在这妖鬼作祟的乱世寻到一处安稳地方，可不想这么快就换地方。

“不过你日后也要小心，魂魄缺失确实容易吸引到这些东西，之前我倒忘记说了。没有修行前，与鬼接触容易亏空身体。”

白姑娘忽然想到了什么，摸出一枚外圆内方的古钱，上面刻着满满的纹路字样，全是些陈戟认不出来的文字。

“你戴上这个，就不怕这些孤魂野鬼了。”

“这是什么？”陈戟疑惑道。

“以前得来的压胜钱，是民间给小孩子收魂压惊用的。我重新祭炼过，本来准备算命的时候卖个好价钱，正好你能用得上，给你了。”

陈戟接过古钱，只觉得掌中传来一阵暖意，连鬼在身上留下的腐朽感都淡了许多。这东西确实有用。

“如何？”

“好了许多。”

“那就行，贴身带着，以后就不会有这些小鬼找你。狐鬼是邻居，有时确实不会在意这些，你是人身，还是要小心。”

白姑娘说完又打量着陈戟：“奇怪，明明没有开阴阳眼和修行的痕迹，你竟然能看到鬼，果然是很奇特的命格。”

“会有什么影响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白姑娘摇摇头，“我的望气之术并未看出什么异常，但你这样算是修行吗？”

“我也不知。”

白姑娘皱起眉头思索：“魂魄不全却有了阴阳眼，到底是已经踏入半鬼半人之途，还是有别的原因呢？以后是不是也可以修行？”

想了片刻没有答案，她索性舒展眉头：“罢了，世间总有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。你若可以修行，也是命数如此。藏书库内的人族修行书你可以多看，旁的修行法可能不行，若是有能用的呼吸法便试试看，那个养气养身都可以学，有问题就来问我和槐前辈。”

“那苏先生呢？白七之前说我也可以问他。”

“他啊，你若想问也可，不过他是儒修，和寻常的僧道不同。”

“儒修？”

“我忘记了，你还不知道这些，坐下慢慢说吧。月色正好，有席有酒，总不好辜负这月色，正好论道。”

白姑娘指了指桌上酒席，入座斟酒，檀口轻启：

“无论人妖鬼，世间修行法大体差不多。以你们人族来说，僧修愿力功德、道修香火神职、儒修正气，邪道修人魂魄。”

“愿力发于自身，最是考验言行，若是违背愿力，修为尽消。世间传颂的那位地藏王菩萨，‘地狱不空，誓不成佛’，便是如此。”

“功德是善行，一饮一啄，阴司都看在眼里。哪怕修行能够逆天改命，也会冥冥中影响命数，最为玄妙。”

“正气也很玄妙。从圣人言喝退妖鬼后，便有了儒修。通过诵读圣贤经典获得不同的能力，古板得多，却都算正直。”

“香火和神职嘛，都是些天庭和人间敕封的神祇，山神水神、城隍河伯，如此种种，都凭香火和神职定论。这些嘛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
白姑娘说到这，特意指了指地面，做出口型：“仙台山有山神，不便多说。”

陈戟点点头，倒对这仙台山更加好奇了。狐鬼都见过了，山神又是什么样的呢？是不是也有机会见见？

正想着，白姑娘重新开口：“妖鬼其实也差不多，无非是修行的方式和人不太一样。终究都是一法通万法，你日后说不定都会遇到，就不多说了。”

陈戟点点头，忽然想到关键：“白姑娘还没说功法呢。”

“功法啊，等你修行后便知道了。”

“那白姑娘可见过剑仙？”

“剑仙。”白姑娘沉默几秒，忽地笑出声来，“自从道士们开始用剑当作法器，倒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剑仙了。”

“真正的剑仙是什么样的？”

“是……没酒了，下次再说吧。”

白姑娘晃晃酒壶，脸颊浮起两朵酡红，“酒好了，该睡觉了。”

说完，她倏地消失，留下陈戟一人看着地上白七、白八两只狐狸，无奈地笑了笑。这修行的第一夜，竟是要照顾两只狐妖，真是有些意思。